2022-06-10《静•安》小说|沈轶伦:星辉娱乐平台: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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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星辉娱乐平台:》(节选)
文/沈轶伦
 
 
倘若真有神明在高处俯瞰,这城中那么多人,具体到一户一家一人身上的喜乐哀愁,能否被听到。
 
 
宣传队锣鼓敲到门口。日敲夜敲。外公外婆眼看躲不掉,放下话说,“长子不能走”。小阿舅立起来讲,“不要为难阿姐了,我走。”他就去安徽。这年他16岁。走时打包了一床被子,一手提几件衣服,自己下楼。
大卡车载一车胸佩大红花的青年,从人民广场出发,经福州路开到外滩,绕一圈后到市百一店门口拐弯,直接开去上海火车站。我妈跟在车后,一直跑,跑到夹道欢送的人群都看不见,跑到西藏路桥当中,再也看不到车影。人来人往,有农民推着装蔬菜的板车上坡,桥下苏州河,流水澹澹,样样不急不慢。她蹲下来哭了。家里子女三人,有人去当知青,剩下的才能留在城里分进工厂。在厂里我妈遇到我爸,敲定关系时,她提了一个要求,以后要对这个阿弟好。
小阿舅到黄山第四年,夏天山洪,他和同伴手挽着手涉水去抢救对岸林场的物资,走到桥半,桥被大水冲散。几天后在山的另一头才找到几个小同伴,头上身上没有好处,全是在水里被碎木浮石砸烂。小阿舅捡回一条命,缺了一条胳膊。被送回上海。
外公外婆早已讲明,长子婚后随他们住。我爸当时还是青工,带着我妈挤在集体宿舍。毫无花头。我妈团团转,倾其所有,到处托人,最后听说文化宫传达室缺个门卫。小阿舅讲,“阿姐放心,传达室里可以搭张床。”我妈跺脚道“太小了,不是个人住的。”小阿舅笑,右手捏着空袖管说,“不要紧的,反正我只算半个人。”
 
 
文化宫先前是外国商侨在上海的俱乐部。大花园里有草坪,草坪上面立着个小天使雕塑,西洋面孔,胖胖嘟嘟,后背双翅收拢,小手臂藕节一样,合掌枕在腮下,似睡非睡,凝视脚下一方池塘。池塘里养着金鱼。金鱼一动,水面搅动,映照出俱乐部主楼波光粼粼,一幢宫殿一样的白色豪宅。
这房子里,一色半人高的柚木护墙板,营造时全部从欧洲运来。二楼一间间小房间,都用檀木,走进去满室生香,如今打通做图书室,向周边中小学生开放,有时又不开放,是写作组来闭关。底楼礼堂,比一间普通中学的礼堂还大些。弹簧地板,用细木工艺拼成无数葫芦形状互嵌。原先大约做舞厅用,舞厅边上一间宽敞的衣帽间,给阔人们挂大衣礼服。现在礼堂开放给周边工厂里的文艺骨干当排练厅。衣帽间就成了后台化妆间。外头闹得厉害的时候,这里反而平静。小阿舅给工友关门开门。看大家反反复复就这么几出戏,倒也有序,就好像把同一个日子,过了一遍又一遍。
只是闹到实在不堪的时候,也有人嚷嚷着把豪宅上上下下的柚木护墙板都拆了。最后既没发现夹带窃听器,也没发现藏着的黄金,倒是有不少白蚁窝骤然曝光,轰然一散,阳光下金粉飞扬,乌泱泱散落一地翅膀。小阿舅扫了两簸箕。拆下来的护墙板就被堆在底楼礼堂角落的衣帽间,一堆堆了几年。
1978年冬天,几个青工通宵来排《于无声处》,走时还在激动,关了礼堂的灯,却忘了关衣帽间的灯,灯亮了一夜。也许房子老了,线路也老了,到凌晨时短路的火花掉落在堆成小山的木板里。天干物燥。等消防队赶到,整个一楼都过了一遍火。礼堂内外的帷幔标语付之一炬。所幸没有人员伤亡。
失火那天小阿舅不在。他到医院陪着我爸等了一夜。护士叫着家属名字推门出来。三只手伸出去接过襁褓。我来了。
上海人的规矩。新生儿满月,要娘舅抱着过桥。
桥要过三座。到桥中要扔硬币。且不能走回头路。这样宝宝长大后勇毅茁壮,能闯四方。妈妈用毛毯包裹我身体,再绕过小阿舅右颈,穿过他的背,最后在腰头打结扎牢。像行军的人斜背一条子弹。小阿舅从天潼路出发,走过四川路桥,绕过乍浦路桥,最后到外白渡桥立定。
桥上车流行人,似与过去无异,但精神面貌不同。此刻江风料峭,拂面却蕴暖意。从桥上往下,只见苏州河汇入黄浦江,两股汇成一股,两色变作一色,分秒不歇,滚滚向东海奔去。海鸥跟在货轮后面进出,逐浪展翅,缓缓飞高,忽而飞低,贴近水面,又瞬间飞升,如在炫技,如此自在。鸟鸣高声,船笛低沉,海关大钟奏响整点报时曲,一个新的时刻到来。小阿舅低头看我。我的心脏,紧贴他的胸膛。
 
 
这年我爸考上大学,平日住校,周日才回家。我妈给我断奶后白天上班,夜里读夜大。为了不打扰别人休息。她捧一册书到公共浴室门口借灯光看到半夜。两膝中架一块搓衣板当桌子写笔记。去浴室前,她先绕到文化宫,把我放在传达室。小阿舅学会用左边肩膀抵住我,低头牙齿一咬掀起我上衣,右手提起我两腿,更换尿布。我玩着他晃啊晃在我脸上的空袖管。酥酥麻麻。咯咯乱笑。
但更多时候他把空袖管用皮带扎在腰间,提着锄头出门。文化宫被火烧过的底楼礼堂外,背阴处有个五步见方的空地。烟熏火燎变黑后,渐渐谁也不来,变成垃圾场。堆闲置的舞台道具、清理出来的书籍杂志、花园里修下的枯枝落叶也被扔在这里沤肥。小阿舅就地开垦一垄蔬菜,靠墙支架,让番茄和丝瓜攀藤。角落里养一对肉星辉娱乐平台:。这对星辉娱乐平台:子常常换新。因为每四个月其中一只就会变成肉汤到我奶瓶里,后来到我饭碗里,再后来我就能徒手捏牢星辉娱乐平台:子翅膀了。
小阿舅讲,“不许拔它的毛。”我讲,“反正最后杀掉被我吃掉。有啥关系。”小阿舅讲,“吃可以,捉弄不行。”又讲“你是自由人,它是笼中鸟。”我把星辉娱乐平台:子往地上一扔,它们扑棱翅膀也飞了几下。但很快停住。咕咕叫着踱步。又绕回我脚下。
长到三岁。我妈送我去机关幼儿园。寄宿制全托。上半天我没回过神来是什么意思。很快开始玩玩具。到了下午我回过神来。开始狂哭。把一房间已经驯服下来的小孩都惹哭了。老师们见惯阵仗,神色如常,到点该喂饭喂饭,该去花园去花园。我还是哭,午后做操时,我大便拉满一裤。老师拖着我到花园水龙头前,横抱起来,头朝下,脚朝上,脱下裤子直接开龙头冲屁股。冷水一个激灵。我就没了声音。
此时忽然听到外面有人大叫,“小奇,小奇。”
是小阿舅。他在幼儿园外面站了整整一天。他用独臂摇晃幼儿园大铁门。我从陌生人的手腕外看到倒过来的小阿舅,那表情似要和人拼命。他径直翻过铁门进来抱走了我。我记得脸贴着他胸膛的感觉。他穿了一件毛衣背心。他把我抱得紧紧。毛衣无数个针脚,好像无数个嘴巴,在心疼地呼呼。我被无数个嘴巴亲吻了。也包围了。我不觉得冷了。我觉得热。我发烧了。
我生了一场肺炎。等退烧后,小阿舅板着脸和我妈说“不送了”。我妈和我爸对看一眼,说“这怎么行,我俩忙进忙出,家里又没人看他。”小阿舅说,“我不是人?”我妈笑道“小孩都这样的。去去就习惯了。”小阿舅说“我不习惯。”
最后折中。我去普通幼儿园,上半天学。下午放学后,小阿舅接我回文化宫,再等晚上父母来接。有时太晚,我就在传达室睡下。那张窄床睡一个成人都勉强。是怎么塞下一个孩子的?我忘记了。总之寒来暑往,文化宫里进进出出的演员和职工看到我,就和小阿舅说“你的尾巴来了。”
春节是我家最冷清的时候。我妈已经从厂里车间调到办公室当干部,新春是出货高峰,她全程都在厂里。我爸大学毕业后留校任教,年夜饭总是和不能回家的学生共进。小阿舅说,“文化宫食堂也放假了。我们去哪家吃年夜饭呢。”我说“小阿舅去哪里我去哪里。”小阿舅蹲下来,刮着我的鼻子说,“回答正确。”
最后答案是在传达室后面,我们的菜园里架起小煤炉。小阿舅一天做一样。炒了瓜子。烧了水笋烧肉。我们还做了蛋饺。我在铁勺里放入蛋液。小阿舅持勺晃动陈蛋皮。我加入肉糜,然后对半合拢。到了年三十这天凌晨,小阿舅四点起床。推我起身,我迷迷糊糊起来,他帮我穿上袜鞋,说“买条鱼去。年年有余。”
小菜场里光线昏暗。我还未醒透。营业员们在各自摊位前做开市准备,影影绰绰,随光线身影被拉长,如夜闯异域。肉摊头前师傅高举大刀,乒乒乓乓,声音可怖,我赶紧走快几步,伸进小阿舅裤兜,攥紧小阿舅的手。
小阿舅好手插在口袋,挽着菜篮。踏过湿漉漉地板,带我走到鱼摊位前。门口早已有一支队伍。但在队伍中间,间隔几人,有两块砖头,一只搪瓷小脸盆,一段团起来的草绳。这是菜场里的约定俗成。一样物事代表一个人在此排队占位。小阿舅走到草绳前面,这是队伍前三名位置。低头刮鱼鳞的营业员抬头看小阿舅一眼,说一声“来了啊。”她朱唇微启,想要说什么,但转眼看到我,又什么也没说。只从摊位下面掏出一条鲳鱼,重重扔进我们的菜篮。
排在我们前面的阿姨探头过来,愤愤指着我们菜篮说,“这条明显新鲜”。卖鱼的营业员呼地扑过来,把这阿姨菜篮里的鱼拿回摊位,往鱼堆里一扔说“不卖给你了”。那阿姨说“你什么态度。”卖鱼的营业员说“你看见人家断手了吗?人家是为国家负工伤。你要少只手,我这点鱼都留给你一个人。”阿姨面孔赤白。后面排队的人起哄说“过年啦,不要吵”又说“不买鱼的走开,后面辛苦在排队”。
小阿舅不响,把菜篮递给卖鱼的营业员。她脱了手套,在毛巾上一擦,抿了抿头发,开始过秤。把鱼递给我们时,她看着我说,“我看这小朋友眼睛大大,卖相交关好”。小阿舅凑上去说“因为啥,因为三代不出舅家门。”说完大笑。
 
 
我上到小学三年级。爸爸被大学公派去英国进修。至于我妈,读出大专,又读出本科,厂里先进工作者的证书塞了一抽屉。当她从厂里被选拔到机关的第三年。机关在近郊的新公房里分给我们仨一套两居室。
小阿舅每周末换两次公交车,从市中心赶到我家。有时嘴里咬着钉子,有时嘴里咬着刷子,帮我们在厨房靠墙装了一把折叠桌,又把大小两间卧室四壁刷白。这天我妈到家,放下公事包,从小阿舅手里接过工具,又递上毛巾,拉过他,叫他蹲下,给他擦后颈上的墙粉。一边嘱咐我去给小阿舅倒茶。我端水进来,见小阿舅孩子一样一动不动,蹲在我妈膝边。
小阿舅说“阿姐,到底是你有出息。”
我妈平时骂我高亢嘹亮。但此刻她的声音低到几如耳语,“没有阿弟,没我今朝”。
我妈说,“他爸如果还回来,起码也是五年后。阿弟来,和小奇住一间。我买张高低床。”我狂喜,进屋放下水杯,拉着小阿舅的右手不肯放开。小阿舅站起身,勾起右手,如力士展示肱二头肌。我跳上去攀在上面,两脚腾空,荡起秋千。我妈看着我俩笑,揉了揉眼睛。
 我妈越来越忙,常常有司机开车到我家楼下,接她去开会。我在学校里成绩中下,但老师们待我客气。比如我们同学几个争夺游戏机,后来大打出手,互扔辞典和砚台,撞坏了四扇玻璃窗,班主任训其他几个同学如训灰孙子。看到我八度就降了下来,还问我有没有受伤。这天我妈照例没空。小阿舅接到电话到学校接我。我见小阿舅又高又壮的个子,晃着空袖管走到家长群里,好像一滴清洁剂掉落水中。身边人退后一些,让出一个圈。忽然有人轻声说“区长家的阿弟”。一时那一圈空隙又不见了。家长们客气地推让小阿舅第一个进来接我。
我自知犯错。低头不吭声。小阿舅说“先回一趟文化宫”。
我已长远不来,默默跟着小阿舅走进大门,只觉得围墙变矮,房子看上去也小了。小阿舅说“等我分好报纸,再拿点东西一起回家”。我点头,踢着草坪一角。我在这里学会走路,每一棵树我都认得。现在我已经长得快和小阿舅一样高了。它们还认得我吗?
我走到草坪中央。池塘看起来几乎迷你。上面立着小天使雕塑,是真人孩童大小。日晒雨淋,身上斑驳一些。双手依旧紧贴右脸下。
小阿舅走到我身后。说,“你知道这个雕塑派什么用场?”我摇头。小阿舅说“我也是听此地老人说,原先一些外国穷鬼到上海来淘金,金没淘到,死在上海,又没家人,其他侨民就出资在这里帮他们立尊雕塑纪念。名叫守护天使。”
我说:“我看像一只大星辉娱乐平台:子。”
远看或许会以为天使闭着双眼。但其实走到跟前才能看清,天使双眼没闭,但视线向下,并无聚焦,仿佛孩子疯玩后的力竭,此刻对着池塘发愣,是已渴睡至极。天使在水与陆的分界点,站在醒与梦的中间。
小阿舅把一样东西放入我的手心,我摊开一看,是一枚小小的星辉娱乐平台:蛋。小阿舅说“已经另辟地方在造新文化宫了。我们这个花园以后拨给外商办公。上面叫我把菜园拆了。星辉娱乐平台:子我放了。打扫的时候发现落下一只蛋。就想着送给你。今天阿姐叫我去学校,我还当是你考得好。”
我说“小阿舅,对不住。”小阿舅说“小奇,你爸妈为你争气,你也要为他们争气。”我耳朵发烫,低头端详星辉娱乐平台:蛋。
小阿舅和我回到家。在鞋盒里塞满报纸和棉絮,做成保温箱。他用热水袋中灌上热水。再把星辉娱乐平台:蛋放上去,把温度计放在星辉娱乐平台:蛋边上。将一块旧毛巾盖在上面。上面开着台灯。每天早晚,他和我各负责给蛋翻一次身。二十三天后的那个早上,小阿舅到上铺推我。晨光初露,从下垂的窗帘透入室内,淡淡的青色里房间响起一片唧唧的声响。是小星辉娱乐平台:子破壳了。张嘴叫个不休。小阿舅说“我们约定过的。等小星辉娱乐平台:子孵出来,你要怎么样?”我和他拉钩说“考进前三名”。
 
 
我考高中这年,我爸总算回国。但他时差还没完全倒好,就被叫去浦东上班。有天夜里他回家,难得我妈在家,我听见他们说话。我爸问,“阿弟朋友谈得如何?”我妈说,“不提了,出国潮,卖鱼姑娘去日本嫁人了。”我爸说,“怪不得看他不开心。要不给阿弟介绍个新工作?文化宫正好也搬家。”我妈说,“也不是我不能介绍。但你不在家,我不在家,家里总要有个大人看着小的吧?”我爸不响。过了一会儿他说,“你的阿弟,你拿主意好了。”
这年岁末,爸爸作主,开车带妈妈、我和小阿舅进入东方明珠广播电视塔。电视塔已经结构封顶,上面发射天线钢桅杆已经安装就位。塔内大厅正在装修,观光层在调试照明设备。父亲豪情万丈,也顾不得和我们细聊。别人过来叫我爸,“高工,高工”。我爸和我妈应声走过去。留下小阿舅和我。
我们甥舅站在上海至高处,俯瞰全城。黄浦江阳光下发亮,如拉链合拢,将浦东浦西聚在一处。我们试图在变化了的地标边上找到自己的家。试图认出文化宫。那年文化宫即将搬迁去别处,老房和花园在大修,外面都是脚手架。
不过从高处看,哪里还能辨认出来。只见浦江两岸,处处有工地在施工。处处欣欣向荣。江上点点船只,兴兴勃勃,我们辨认四川路桥、乍浦路桥和外白渡桥。都像指甲一样细细一条。桥上的路人,更是几乎看不出。倘若真有神明在高处俯瞰,这城中那么多人,具体到一户一家一人身上的喜乐哀愁,能否被听到。
我已经和小阿舅一般高,我拍着他的肩膀,和他说看这看那,小阿舅沉默下来,凝视上海,久久不语。
这晚破例在饭店吃饭。我妈给小阿舅使劲夹菜,说“阿弟放心,以后就住我们家。”小阿舅起身要说什么。我爸给他倒酒,他又坐下。我爸说“阿弟帮帮忙,还有三年,帮我看牢这个小鬼。”
高二结束那年暑假,八月末,十七号台风到达上海以南大约400公里的海面上,上海连续暴雨,市区东北大风8级。电视台天天在放各级单位迎战台风暴雨大潮的新闻。小阿舅乘雨势略小,说要赶紧出门买菜,回来浑身湿透,像是趟过大河。晚饭过后,我俩凑在屏幕前努力辨认,看看能否看到我妈。我爸是早就打包了衣服睡在了陆家嘴工地。我妈在机关值班防台,已经十天未见人影。
半夜我被不断撞击的呼喊声吵醒。醒过来一片黑暗。我侧身拉到线绳开灯,窗外风雨大作。原来有一截树枝被吹到我们窗台,不断敲打玻璃,如有人急促叩门。我下意识地往下铺一看。小阿舅的位置是空着的。我以为他去上厕所。便叫他。
无人回应。
 
 
全文刊登于《静·安》2022年春季号
(2022.vol.2)
 
 
作者简介
 
 
沈轶伦,上海市作家协会第十届理事,静安区作家协会理事,《解放日报》记者。
 
 
 
 
 
 
 
 
 
 
 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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